2019-06-30 11:38:04新京報 記者:王昱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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湖南磚廠兇案再調查:21年后重新立案追查疑犯

2019-06-30 11:38:04新京報 記者:王昱倩

為找出楊海洋的真實身份,警方派一名潘姓的刑偵大隊副大隊長去調查。“還不到兩天,上級令我撤回警力。” 案發當年任江永縣公安局副局長的李哲衛(主管刑偵)告訴新京報記者,后來該案還沒來得及立案,就匆匆不了了之。

21年前,湖南永州“江永縣委辦機磚廠”發生一起致人死亡事件。


案發后,警方把在磚廠上班的楊海洋列為上述死人事件的嫌疑人。2019年6月28日,案發當年任江永縣公安局副局長的李哲衛(主管刑偵)告訴新京報記者,案發時,偵辦此案的警察曾在抓捕嫌犯途中,被上級明令撤回。此后該案未予立案便終止調查。


2019年6月28日,新京報記者從江永縣宣傳部獲悉,目前湖南省永州市公安局已經重新成立專案組,追查嫌犯。


新京報記者了解到,新專案組由永州市公安局帶隊,調撥了10人來到江永,力爭兩個月內破案。當年偵辦此案的主要人員重新被吸納入專案組,協助破案。


當地一名警方人士向新京報記者透露,“當年,終止調查引起警局內部極大的反對,由此,該案也被叫作‘封口案’。”


縣委辦機磚廠原址,磚廠已被夷為平地。新京報記者 王昱倩 攝


磚廠兇案


21年前,湖南省江永縣的一家磚廠內,時年33歲的退伍軍人陳進德疑似被殺害。


江永縣位于湖南省永州市南部。1997年9月,江永縣委縣政府通過招商引資,在瀟浦鎮紅巖村成立“江永縣委辦機磚廠”。企查查信息顯示,該機磚廠的法定代表人是林玉貴,注冊資本30萬元,狀態是“已注銷”。


陳進德的兒子陳海龍告訴新京報記者,他父親務農為生。陳進德有一輛手扶拖拉機,平時到機磚廠幫村民運送建房用的磚頭,每次能賺15元錢。


陳進德的妻子劉運嬌說,1998年8月8日,天未亮丈夫就去機磚廠,再沒回來。當日下午4時左右,她得到丈夫死亡的消息。她到現場時,陳進德身體僵硬,已經沒有呼吸。“我捧著他的頭痛哭。他的后頸處有個一寸深的洞,后腦有好幾處傷。”


多名目擊兇案全過程的村民稱,當日12時30分左右,陳進德拉完磚,和廠里的看火師傅楊海洋一起打牌,由于兩塊錢的糾紛,楊海洋涉嫌將其擊傷致死。


據磚廠工人稱,磚廠大約擁有30名職工,分別負責出窯、進窯、曬磚等,看火師傅只有楊海洋一人。相比于普通工人,楊海洋不僅工資高,工作也清閑。


多名與楊海洋關系較好的村民回憶,他個子不高,眉毛很濃,身材矮胖,胳膊粗壯結實。他的臉上總是掛著笑容,目光卻有點兇。他甚少提及過往和籍貫,有人稱他“楊老板”,也有人稱呼他“福建仔”。


一名與楊海洋接觸較多的工人稱,楊海洋最初持有磚廠的暗股,后來打牌賭錢,手氣差,輸了就和磚廠老板林玉貴要錢,漸漸把股份輸光。


多名工人介紹,這一年,楊海洋打牌經常輸,但他從不欠別人賭債。有好幾次,兩千塊錢的工資輸得分文不剩。 


磚廠一名目擊整個案發過程的工人告訴新京報記者,陳進德當天打牌輸了一百塊錢,楊海洋輸了幾百塊錢。牌局散了,工人們大多離去。楊海洋攔住陳進德,要求還欠他的兩塊錢。


上述工人稱,陳進德掏了掏口袋,說沒有零錢,只有一張50元的紙幣。楊海洋不同意,說今天輸得太多,不然就不會在乎這兩塊錢。陳進德說下次還,隨后走到拖拉機前,轉動手搖器,發動車子,準備離開。楊海洋跟過來,“你有一千塊錢我也可以找給你。”


目擊者描述,楊海洋說,如果他(陳進德)不給錢,就要他的命。陳進德有些生氣,但沒有放在心上,準備離開。楊海洋突然搶過拖拉機手搖器,狠狠砸向陳進德的后頸。“我們只聽到‘嘣’的一聲,就像砸墻的聲音,抬頭看到,陳進德一聲不吭地倒下了。”


“楊海洋對著他的腦袋,又用力砸了很多下。”整個過程不超過3分鐘。目擊者回憶,此后,楊海洋把兇器扔到地上,蹲著發呆。幾分鐘后,老板林玉貴趕到,他遠遠地沖著楊海洋罵臟話。楊海洋走到幾米外的宿舍,洗澡,換衣服,向老板索要工資,然后順著磚廠后面的小路,不急不忙地離開現場。“臨走前沖我們一笑,算是告別,一句話也沒說。”


紅巖村的村民再沒見過楊海洋。案發現場目擊者稱,作案兩小時后,多輛警車駛進磚廠。


時任江永縣公安局副局長李哲衛(主管刑偵)對新京報記者回憶,他派人搜山,設關守卡,進行尸檢,并提取兇器與物證,采集證人口供,初步將楊海洋列為這起兇案的嫌疑人。


陳進德父母家。新京報記者 王昱倩 攝


是誰下令撤回追疑犯的警察?


案發當日下午4時許,幾輛警車分別駛往不同的方向,抓捕楊海洋。警方攔住每一輛駛離縣城的大巴車,上車檢查,未曾發現嫌犯蹤跡。


為找出楊海洋的真實身份,警方得知,其情人在永州市祁陽縣居住,于是派一名潘姓的刑偵大隊副大隊長去調查。“還不到兩天,時任公安局長陳仕軍命令我撤回警力。” 李哲衛告訴新京報記者,后來該案還沒來得及立案,就匆匆不了了之。


“陳仕軍說,縣委另有安排。就這么一句話,終止了正在調查的案件。”李哲衛回憶,當年縣公安局創評省優秀公安局,風頭正盛,他作為副局長,分管刑偵工作不到一年,工作積極性很高,原本想靠該案立功,“我不可能去壓這個案子。該做的我都做了,我只能聽上級的指示。”


陳仕軍對新京報記者稱,撤回刑偵副大隊長潘某不是他下的令。“是李哲衛下的命令,當時我告病假,不在江永。最近輿論火了,我才清楚這個事情。案發后我還當了三年的公安局長,如果知道有這么惡劣的案件,我一定下令嚴查。”


陳仕軍認為,下級向他瞞報此案,導致了目前的結果。“受害者家屬從來沒有找過我。要以事實說話,如果紀委監委查明我存在包庇行為,我愿意承擔責任。”


陳進德家屬認為,警方中途被撤回一事,其主要領導涉嫌濫用職權罪。他們亦稱,當年警方并未對嫌疑人采取立案偵查措施。他們從未收到過立案通知書。


陳仕軍稱,此案之惡劣,本應加大力度追捕嫌犯。但當年辦案并不規范細致,導致案子沒有正式立案。“嫌疑人也沒有錄入逃犯名冊。2000年以后公安部門有了未破命案系統,以前有受案登記表就算立案了。” 


接近此案的一名警察向新京報記者透露,當年縣公安局內部奉行“不破不立”,案子不破就不立案。


一名江永縣公安局的知情人士稱,“不破不立”指的是普通案件。該人士強調,命案是一定要立案的。他分析道,該案未立案的原因,可能是公安局不想破案了,嫌犯也不必背上案底。


下葬時,陳進德的照片都燒掉了,只留下一張證件照。新京報記者 王昱倩 攝


賠償調解書


案發后第15天——1998年8月22日,警方居中調解磚廠和死者家屬之間的賠償。當年簽訂的調解書顯示,關于調解陳進德被磚廠打工人員楊海洋(涉嫌)殺死賠償一案,磚廠應賠償安葬費、生活困難補償費等共計一萬四千元。達成協議后,家屬不再追要一切費用,不準以任何理由干擾磚廠正常的生產,否則將依法追究其責任。


調解書稱,兇手已經在追捕之中,有關刑事部分的內容,不在調解范圍之內。


調解書加蓋了瀟浦鎮社會治安綜合治理委員會公章,在上面簽名的有縣公安局李哲衛、磚廠代表林玉貴、死者妻子劉運嬌、死者哥哥陳井進、死者的大舅哥劉運忠。還有當年派出所、綜治委的相關負責人。


劉運嬌告訴新京報記者,她不識字,調解書的名字不是她簽的,她也不承認調解書的效力。陳井進稱,劉運嬌的名字是她哥哥代簽的。當時劉運嬌深受打擊,每日哭哭啼啼,也不出門。縣公安局的代表告訴家屬,如果不在調解書上簽字,意味著一分錢也拿不到。思量之下,他們便替劉運嬌簽字。


時任瀟浦鎮黨委書記鄒運榮對新京報稱,調解書只是維穩工作,避免磚廠和死者家屬之間的矛盾激化。


調解書。受訪者供圖


重新調查


21年間,陳家一直沒有放棄為陳進德之死討要說法。


劉運嬌告訴新京報記者,陳進德死后,她帶著三個孩子到公安局,想要見一下偵辦此案的警官。她的要求未能如愿。陳進德的哥哥陳井進尋遍了紅巖村,想找到目擊案發的證人,但大多數村民三緘其口,不愿多說。陳井進認為,磚廠給每個員工配了輛摩托車,這就是“封口費”。


討說法無果,劉運嬌獨自離開江永縣,前往廣州、惠州等地打工。她的兩個女兒先后輟學,在縣城打工,勉強維持生計。他們堅信,案件終究會迎來轉機之日。出生于1994年的陳海龍聽著父親遇害的經歷長大,25歲時,他寫了一封長長的控告信,遞交給江永縣紀委監委。


陳海龍告訴新京報記者,他希望父親的案子真相大白。他開始尋找愿意站出來講述的證人,但得到的說法眾說紛紜。直到有一天,一名磚廠工人稱就在現場,并目睹了事件的來龍去脈。“我只希望兇手早日落網。這個案子推遲了21年,到底是誰的責任,要徹查清楚。”


2019年6月,江永縣公安局人士告知陳海龍,針對該案的情況,已經成立新的專案組,重新調查。


新京報記者了解到,新專案組由永州市公安局帶隊,調撥了10人來到江永,力爭兩個月內破案。當年偵辦此案的主要人員重新被吸納入專案組,協助破案。


一名接近專案組的刑警告訴新京報記者,“目前專案組的壓力很大。現在是被動地重新立案調查。如果早兩年主動重啟調查,性質就大不相同。”


陳進德的兒子陳海龍對新京報記者稱,目前最大的困難是找出嫌犯的真實身份。“當時磚廠沒有統計‘楊海洋’的身份證號,他的名字很可能是假的。”


一名協助調查的證人告訴新京報記者,警方的系統每捕捉到一個叫“楊海洋”的逃犯,專案組就發來照片讓他辨認。“已經有十幾個‘楊海洋’了,一個都不像。”據警方內部人士稱,目前磚廠老板林玉貴已經從福建被抓捕回來,正在審訊中。


雖然過了21年,據警方人士透露,所幸的是,當年的兇器等物證還保留在檔案室中。“事實上,當年終止調查,警局內部有極大爭議,此案亦被稱作‘封口案’。很多人明確表示反對,擔心以后出了問題要擔責任。”


21年后重新立案調查,案件是否過了追訴期?根據《刑法》規定,一定條件下的犯罪,經過一定的期限不再追訴。其中,法定最高刑為無期徒刑、死刑的,經過二十年后不再追訴。


河南豫龍律師事務所付建律師告訴新京報記者,只要立案偵查,就沒有二十年追訴時效的限制。抓不到逃犯,該案就作為“懸案”一直存在。但假如當初沒立案,是有追訴時效的。“如果認為必須追訴的,須報請最高人民檢察院核準。另外,被害人親戚等在追訴期限內提出控告,公檢法應當立案未予立案的,不受追訴期限的限制。”


按照時任公安局長陳仕軍的說法,該案僅有受案登記,是否算作立案?付建解釋,根據《公安機關辦理刑事案件程序規定》,接受刑事案件登記表對應的是受案回執,只是證明接受了報案,不算立案證明,還要經過審查,才能決定是否立案。


陳海龍告訴新京報記者,從小到大,家里人一直擺脫不掉父親被害的陰影。他希望兇手早日歸案,為父親討個公道。


陳海龍說,按照當地農村的風俗,被打死的人不能埋進祖墳。當年,父親的尸骨被草草地掩埋在公路邊的山丘上,他的所有照片、遺物也隨之燒掉。家里人沒有去拜祭過他。如今,父親的墳地早就平了,但冤情仍未伸張。


新京報記者 王昱倩 湖南江永報道 

編輯 曹林華 校對 李項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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